他的三種面貌：董事長、作家、總編輯

他的三種面貌：董事長、作家、總編輯

如果上Google，輸入「張忠謀」，會跑出二十二萬六千筆資料。比輸入「王永慶」還多。國為他被太多人報導過，因此任何一篇文章要勝出並不容易。幸運的是，我這次筆下的不是「董事長張忠謀」，而是「總編輯張忠謀」。

雖然我這期不當總編輯，但並不輕鬆。

首先在主題選定，前置籌備輪船業兩個月，終於敲定為「領導人的養成」，展開第一次的客座總編輯開講。張先生關注這題目，源自於一個核心思維：「領導人的品質，是一個社會能不能繼續邁進的重要因素，亦即，決定一個社會的提升，或是沉淪。」因此，二十一世紀的領導人（包括政治、社會、學術、甚至媒體領導人）必須是有價值系統，這會使社會更為安居樂業。何謂價值系統？就是三個根本價值：誠信、承諾、創新。

那天下午，很盡興的聊了四小時，從台灣到國際；從政壇、商界、學界，到社會結構都觸及。會後，《商業周刊》主筆王仕琦整理出一萬一千字的文章。寫此文前，我重讀當天的對話。

張忠謀認為：「創新與改革是一個心態，要open to 改革。」或許十個中，有七、八個是不好，但假如一個改革也沒有，競爭力會退下去。不過，進入執行面，西方的改革可以比較快，可以下猛藥；東方的改革，不能這樣。「成功的改革者，你不知道他在改革，可是幾年以後，忽然你感覺事情不一樣了，他已經做了他的改革，這是最高的意境。辛棄疾的詞：『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你可以用在成功的改革者身上。」

他是董事長——洞見獨立專業經理人之重要

上述文章有不少對話火花，很可惜，讀者無法窺及全貌。因為兩星期後，「張總編輯」打了一通電話，有新想法。

「領導人的養成」雖有意義，但他陸續談過，他希望提出一嶄新主題「獨立專業經理人」。一月五日，工作團隊再度與「第總編輯」碰面。這是相對冷門的題目，但是我很快被說服：因為缺乏「獨立專業經理人」，使得台灣企業陷入小格局、陷入與大股東利益輸送的曖昧，間接影響國家的競爭力。這是台灣要突破中富格局的一步。（後來，他不願意再談突破中富格局，我與兩位協同作業的副總編輯都覺得可惜。）

他是作家——左引落士比亞，右拈宋詞、左傳

三月份，工作才進入緊鑼密鼓階段。而且，出現兩個小高潮。

三月十六日，我要飛往捷克之前，《高業周刊》的七人工作團隊（兩位副總編輯孫秀惠、朱紀中、主筆王仕琦與我，加上兩組攝影駱裕隆、楊文財）像出電影外景似的，到台積電的台北辦公室進行第三次「客座開講」。這次開場，可比擬為古典英文課。因為張先生對我們整理他與傑克‧威爾許對談稿件，刊出呈現並不滿意，包括關鍵詞的譯法、寫作的分寸、標題的處理、刪文的取捨。

身為《商業周刊》總編輯，我相當尷尬。

論壇當天，我的英文程度並不足以理解張忠謀先生談到私募基金時，曾三度引述古典著作。所以，會後，王仕琦整理稿子時能洞悉到：「The slings and arrows of outrageous fortune」、「The spy who came in from the cold」、「Brave New World」分別出自莎士比亞「哈姆雷特」一劇台詞、名著《冷戰諜魂》、英國詩人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一九三二年），並做編譯處理，我們都甚為驚奇。我想，台灣的記者能有此譯筆應不多。儘管如此，張先生還是多所糾正。
儘管尷尬，這次的互動，我有兩方面的收穫：一則，看到商業周刊在處理國際議題時的不足。在飛往捷克的旅途上，我突然覺得惶恐。回想過去我們處理過相當多的國際專訪，這些訪問中，有多少次精準而傳神的將採訪者的談話深度披露出來？媒體是一份信任行業，讀者對於我們的信任，來自於操守，也來自於專業。這是執筆者必須時時為剔。

另一方面，也見識到張忠謀的文學底子。在進入第三次開講主題後，他講著講著，又冒出一句「protege」，要幕僚解釋中文。這詞的意思是「高徒」，彙源自法文，並不是英文常用語。另外，第一次開講時，談到選民與領導者的關係，他蹦出一句「俟河之清」，眾人也無法接口下文。後來，查到是出自《左傳》的「俟河之清，人壽幾何」，意思是等到河水清澈了，人已經不知道老到多少歲數才盼得到啊！

他是總編輯——買了兩疊稿紙，提筆精練三千字

截稿前夕，張忠謀先生又給了我們一個驚歎號。他覺得第三次訪問的七千字整理稿，多所涉及他人，不妥。想了想，他買了兩大疊稿紙，自己提筆得寫。他是非常少數文章有閱讀價值的企業家，我很開心擁有此文的披露權。他是文如其人，文字雖然嚴肅，但邏輯性很強，架構鋪陳清楚，擲地有聲。

不過，全文只有三千八百字，形成對面主文略顯短。孫副總編輯原本希望再增文，不過，客座總編輯堅持維持原貌，大夥只能妥協。

總結這次的必得，我比較遺憾，原本要約訪前英國電信公司執行長邦菲爵士（Sir Peter Leahy Bonfield）的規劃，未執行。副總編輯孫秀惠則半開玩笑的說：「董事長，你如果三百六十五天都當《商業周刊》總編輯，我們恐怕心臟功能還要更強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