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0908---新河鎮第一家銀行網點

新河鎮第一家銀行網點
湖北省新河鎮上的居民們在自家門前的老舊街道上看到過銀行的金字招牌，那也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和鎮子裏的年輕人一樣，十年前，四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為了少賠錢，從為數眾多的類似新河鎮這樣的偏僻農村小鎮上「出走」，到大城市或是沿海地區去「闖蕩江湖」。
然而，十年輪回。
就在湖北省孝感市漢川市下轄的這個鄉下小鎮上，兩周以前，中國農業銀行投資開設了自己的第一家村鎮銀行——漢川農銀村鎮銀行，為老鄉們提供那些以前只有城區才能享受到的金融服務。
一切剛剛開始。
回鄉
8月18日，剛剛成立的這家漢川農銀村鎮銀行只有人來存款，還沒有貸款。這是湖北孝感漢川市新河鎮的第一家銀行網點。擁有6萬人口的新河鎮現在是武漢著名的漢正街商品的加工、批發基地，在此之前，除了一家農信社之外，當地人要想買點基金或者辦貸款還要坐上十幾分鐘的摩托車跑到幾公里以外的漢川市區去才行。
這是農行近年來頭一回把觸角伸展到鎮子裏。儘管這家銀行一直以服務農業為宗旨，但過去的幾年間，他們一直沒有在村鎮上開辦自己的營業網點。
與其他網點不同，農行只是這些村鎮銀行的控股股東，還有一些看好金融業的當地企業共同出資參股。「這樣既有利於農行用更少的錢來擴張，同時也有利於形成一種更加規範的公司治理結構。」一位農行湖北分行人士說。
同一天，千里之外的內蒙古，同樣由農行控股的另一家村鎮銀行也開業了。農行是四大國有銀行中第一個試水村鎮銀行的。
這僅是一個宏大的回歸計畫的開始。
2007年6月時任中國人民銀行副行長的項俊波履新農業銀行行長，農行開始嘗試回到縣域經濟。
之前，這些銀行網點儘管姓農，卻把目光盯著當地的大型企業、礦山或者地方政府的基建項目上。
同年9月，農業銀行分別從東、中、西部挑選了八個省(區、市)開展「三農」金融服務試點。
按照計畫，農行從今年10月開始進一步深化和擴大「三農」試點；到明年10月份，農業銀行全國的所有基層網點都要向三農敞開大門。
不過，在湖北的村鎮銀行試點中，農行已經是一個後來者。滙豐銀行早在2007年就在隨州地區設立了自己的第一家村鎮銀行。
朱濤，上海人，湖北隨州曾都滙豐村鎮銀行的行長。從去年村鎮銀行成立伊始，朱濤的辦公室就從大都市里外資銀行的高樓上挪到這樣一個中部地區邊遠的小縣城裏。現在他的工資也完全和這家村鎮銀行的業績掛鈎。
開業僅幾個月，滙豐村鎮銀行的業務已開展得相當不錯。
至2008年中期，滙豐村鎮銀行的存款量已經達到4500萬以上，而貸款規模不到1000萬人民幣。其中農戶貸款占比達到70%，其他都是對農業公司的小額貸款。
按照滙豐銀行（中國）有限公司行長兼行政總裁翁富澤的說法，農村地區民營企業的發展已經幫助農民形成有組織有競爭力的農村經濟實體。隨著中國產業結構調整，許多產業從沿海向內陸地區轉移，可以為這些農村經濟實體提供資金和技術來源，提供進一步發展的良好機遇。而滙豐銀行在其中大有可為。
滙豐銀行也的確開始在有條不紊地在農村佈局。最近重慶大足滙豐村鎮銀行已經開業，而福建永安的村鎮銀行也獲得了銀監會的批准。
實際上，滙豐並不孤單。作為銀監會在2007年放開農村金融准入標準以來第一批6個試點地區之一的湖北省，與滙豐同時進行試點村鎮銀行的還有其他6家不同的金融機構。其中包括政策性銀行的國家開發銀行和同為農村金融機構的北京農商行、江蘇常熟農商行等。
根據銀監會的統計，截至8月底，全國範圍內已經有48家村鎮銀行、5家貸款公司正式成立，數億資金回流農村市場。
十年輪回
1997年，國務院下發《關於金融體制改革的決定》和《關於農村金融體制改革的決定》，要求國有專業銀行進行商業化改革。

四大國有銀行的這次 「敦克爾克撤退」，對於前工商銀行巴林左旗支行的辦公室副主任呂景玉而言是一段令人難以忘懷的歷史。

他在一篇名為 《寫在巴林左旗支行撤銷的日子裏》的文章裏寫到，1985年1月1日成立的工行內蒙古巴林左旗支行到1999年底已連續6年虧損，不良資產增加，存款大幅度下滑，每況愈下的左旗行到了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程度。

儘管全行80名職工也曾父母、夫妻、子女親友全上陣，不分白天黑夜10天動員教育儲蓄存放近百萬元，但最終巴林左旗支行還是被撤銷了。

其時，四大行的網點雖然遍佈全國，但長期以來有盈利能力的網點95%以上都集中於上海等6個沿海中心城市，當初為了競爭存款而設立的中西部地區的大量基層營業網點虧損嚴重。

1998-2002年，四家銀行共精簡機構5.5萬個，50多萬員工被精簡，只有農業銀行儘量保留其縣級支行。

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經濟與發展研究所農業政策研究室主任李甯輝博士告訴記者，儘管在當時國有銀行商業化改革勢在必行，但在一定程度上也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城鄉二元體制帶來的結構性問題。

在大規模撤並了虧損網點後，三家大型國有商業銀行分別得到了國家注資、實施了股份制改造並實現IPO上市，逐步轉身成為現代化的商業銀行。

但與此同時，國內資金市場也形成了信貸資金向中心都市，向優質客戶，向建設專案集中的趨勢。四大行從中西部地區吸納資金轉而投向沿海地區和中心都市，而縣域經濟由於缺少資金支援，發展十分緩慢。

四大國有商業銀行撤並縣級機構和清理整頓農村合作基金會之後，農業銀行成為縣級市主要的金融機構，而縣以下的鄉鎮金融業的主角是農村信用社和郵政儲蓄機構。

但農村信用社的資金規模有限、經營機制落後又缺乏政策支援，難以支撐縣域經濟發展。這種局面被業內人士形象稱為「一農難以支三農」。

面對農村地區的一系列問題，2004年，國內學界開始反思我國工業化路徑。社會上開始展開了密集的關於「城市反哺農村」的討論。

對於農村金融的缺位，學界比較一致的看法認為，應該加大力度化解農村合作金融機構的歷史包袱，推進農村金融機構的產權制度改革，引導大型商業銀行回歸農村，最終實現商業可持續發展。

回歸之路

然而，真正令銀行家們對農業轉變態度的未必是學者們的說教，而是他們的太太或母親。當她們滔滔不絕的在電話裏交流各種食品的吃法和保健功效的時候，精明的銀行家們就開始盤算著從中謀利的計算公式了。

朱濤就是這麼算計他的香菇生意的。由於特殊的氣候、地勢、溫度條件，隨州當地的香菇和木耳等特色農產品品質非常好。由於國內外需求旺盛，毛利率一直在50%左右，受匯率影響也很小。但是受制於經營規模較小，產業化程度低等因素，這種高利潤顯現不出來。當地一些小企業打算把農戶集中起來做香菇基地，但一直苦於資金不夠。

現在朱濤打算幫助這些企業把原來分散的農戶集中起來進行規模化生產。如果能夠集中監控品質，就可以請國外的機構來認證當地香菇為綠色食品，就能進一步擴大海外市場。「而我們正是全程為他們提供金融支援。」他說。

其實不僅是香菇，朱濤對隨州當地的經濟非常樂觀。由於農業稅取消以及國家對農業發放的各種補貼，現在當地農業的毛利率並不低。只要農民的土地不是太貧瘠，他們種的糧食都夠一家人吃。而比較富裕一點的農民都是通過養殖和種植一些經濟作物來致富。

城市人口對農產品消費品質的逐步升級的確為縣域特色農業發展帶來了新的機遇。一位元農業銀行人士表示，各個地方縣城幾乎都有自己的特色經濟，有的是因為道路崎嶇，特產運不出來；有的則是因為沒錢，無法規模化生產。

最新的資料顯示，7月份全國百家重點大型零售企業食品類零售額中，副食類銷勢超過糧油類。這也為金融機構「體面」的返鄉創造了條件。

但是，對於不少銀行而言，他們的資金還是跟著一批民營企業回到農村的。

從已經試點的村鎮銀行的情況來看，類似隨州的例子很多。受到城市消費升級以及國家優惠政策的影響，諸多個體和私營老闆紛紛投資開發特色農業的市場，而這些企業的介入逐步改善了過去分散、零散的小農經濟模式。這些特色農業更加集中和逐漸形成產業鏈，利潤水準也更高。這些民營企業投入的資金也成為農業項目能夠撬動金融杠杆的支點。

以隨州為例，養豬、養雞，已經逐步形成規模化生產，並成為湖北第二大的養豬基地。通過規模化養殖，這些產業的利潤率也在上升。以養豬為例，養豬現在的成本大概是5元/斤，賣出去是7元/斤，即便最近市場價格有所下滑，毛利率仍然有20-30%；現在一般的規模都是幾百頭，而如果達到上千頭、上萬頭的規模的時候，一年的利潤就是幾千萬。而且，養豬成規模後，國家就給予補貼，利潤水準就更高了。

目前，其他幾家大型國有銀行在回到農村的問題上仍然不積極。一位國有銀行人士認為，目前中、建、工、交等幾家大銀行都已經成為上市公司，大規模回到農村很可能會降低他們的利潤水準。「但從長期來看，農村顯然是個不應該被忽視的市場。如果可能，我們會先進行試點。」

新的方式

不過銀行家們這一次返鄉並不意味著對過去的重複。與十年前不同的是，此次商業銀行的回歸更加看重建立一種可以持續獲利的模式。

一些地方官員對銀行進行指令性貸款；地方上信用環境不健全，詐騙活動頻繁等因素帶來的侵擾也是銀行地方分支機搆壞賬率高居不下的重要原因之一。

「面對這些風險，更加需要金融機構採用商業機制來進行抵禦。商業銀行只有建立可持續發展的商業模式才能在風險中成長。」一位銀監會人士指出。

從貸款模式上看，無論是農業銀行還是村鎮銀行普遍選用 「公司 +農戶」的貸款模式。

仙桃北農商村鎮銀行行長助理曹紅告訴記者，現在無論是給種植業還是養殖業做貸款都並不是單純的貸款給農戶，而是和產業鏈中強勢企業合作。「例如在仙桃當地，我們的一些養殖戶的貸款就和通威股份綁定在一起。通威股份下屬的一個擔保公司負責審核這些農戶的資質，並為這些農戶貸款進行擔保；貸款資金也不會發給農戶，而是直接購買通威股份公司生產的飼料，發放給這些養殖戶。」

「企業的加入無疑是給銀行信貸提供了安全墊。一方面，這些企業有資源和威望組織農戶集中生產提高生產率，另一方面，企業抗風險能力也比農戶要強得多。」一位業內人士說。

另一個有趣的小案例是，農業銀行福建三明分行為了解決沙縣養豬農戶貸款困難，主動找到沙縣當地養豬協會，幫助協會成立了由 25位養豬大戶投資入股的、專門服務養豬農戶的興農擔保公司，為其股東提供 3-5倍入股金額的貸款的擔保。此外，為了降低銀行和擔保公司的風險，農行還和當地財產保險公司合作推出一種新的農業險種——「能繁母豬保險」，分擔養殖戶的信貸風險。

承擔著支農任務的農業銀行則需要解決另一種市場化難題。

由於中西部諸多農村地區還比較落後，農業市場化程度低，利潤薄。以往諸多中西部縣支行的負責人為了減少不良率，就少做農村業務或者乾脆不做農村業務。

現在，為了在支農與商業化之間取得平衡，農業銀行正在試點推行「三農事業部」的改革試點。通過事業部制具體核算三農業務的非商業化支農業務的風險收益比。

一位元農業銀行人士表示，通過事業部核算體制，農行正在重新為「支持三農」的政策性業務制定風險容忍度比率和壞賬的免責條款；並以此為基礎為從事三農業務的員工制定出特殊的激勵方案。

一位元銀監會人士表示，和以往不同的是，國內商業銀行的這次回歸縣域要堅持商業化和可持續的原則，通過增加市場的競爭來提高金融機構服務和效率。十年間，銀行業從農村走出去，現在又再走回來。儘管走得有些曲折，但會更加健康。